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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纸行业:《可怕的预言》系列报道

发布日期:2021-11-24 08:37   来源:未知   阅读:

  1999年10月,东北一家“国”字号著名造纸企业的老总兴致勃勃地来到北京参加一个业内研讨会。没想到,会上一位专家的发言却震惊了她。回到家,她立刻召开会议,对自己的员工们说:有人竟然预言,中国造纸业的未来将是外资与民营的天下。“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哪儿去了?”

  翻开这家企业的历史,人们看到的是一片恢宏,几十年来,仅部级以上的高级领导干部就造就了好几位。这样的企业就算再不济,又能到哪儿去?国家怎能不管?战士怎能倒下?阵地怎能失守?那位视而不见、口无遮拦的专家莫非是个疯子?

  五年之后,这位想不通的老总再次遇到了那个“疯子”。而这一次,当年口出狂言的专家是以顾问的身份被当地政府请去参谋兼并破产问题的——这家曾有过几十年辉煌历史的国有造纸企业宣布退市破产,人间蒸发。

  恢宏最终演变成历史,战士最终化身为烈士。老总握着专家的手说:还真让你言中了。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她是否真的想明白了。老总和专家跨越五年的一番对话,其实正是中国产业经济一个时代的缩影。

  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在市场经济的迅猛进程中,造纸业逐渐成为充分竞争的行业,而长期习惯于“靠山吃山”、“皇帝女儿”的国有企业,其机制僵化、人浮于事、短期行为的通病与竞争的时代产生错位。与此同时,诞生于市场经济的民营企业在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如雨后春笋,对机会十分敏感的外资闻风而动,背负着沉重历史负担的国有企业普遍陷于被动。事实上,就在这七八年的时间里,造纸行业中一大批国有企业消失了,还有一些苦苦度日。虽然有泰格、晨鸣这样的国有企业很好地适应了市场变革,在机制转变中不断发展壮大,但毕竟为数不多,凤毛麟角。

  至2006年,全国共有造纸及纸制品企业7761家,其中民营企业占到了80%。从数量上来看,民营企业占到了大型企业的63%,中型企业的62%,小型企业的83%。从产能上来看,造纸百强企业中,民营企业占百强企业总产量的41.37%,外资企业占43.42%,而国有企业仅占16.02%。从从业人数上来看,2006年全国造纸行业从业人数达到1320699人,其中,民营企业从业人数占总人数的70.33%,外资企业从业人员占24.68%,国有企业从业人数仅占4.99%。一出出旧貌换新颜的悲喜剧,伴随着这些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变幻的数字,在造纸行业中戏剧性地上演着,东北那家国企的命运仅是其中的一幕。而那位一语成谶的专家而今已担任中国轻工业信息中心主任助理、行业研究处处长。他的名字叫郭永新。

  距离那个预言八年后的同样的一个十月,我们在一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里见到了这位年轻的预言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高调地勾勒出一个智者的轮廓。旧事重提,郭永新说:“中国造纸业的迅猛发展是与国退民进的大趋势相伴而来的。”“但是,”他话锋一转,又一个惊人的预言脱口而出,“如果现在不加紧战略布局,十年后中国的内资造纸企业将会丧失话语权!”

  如果说八年前的第一个预言更多的是乐观的展望,那么八年后的第二个预言则增添了一份悲观的宿命:“对上一个预言,我多少怀有些期待,并对国企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毕竟市场经济意识是当时的造纸行业非常需要的,新鲜血液的冲击会使我们走向更加先进。但是对第二个预言,我自己都难以接受。中国造纸业失去了话语权,那将是怎样的现实和未来?简直不可想象。”

  一篇文章中曾说,预言家的角色一般只有两类人能够胜任:过于乐观者和过于悲观者。如果第一个预言被认同为基本正确,那么郭永新应该属于前者;如果第二个预言也被证明为正确,那么郭永新显然属于后者。

  中国造纸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使郭永新在过于乐观和过于悲观之间左右游走?这条延伸于中国“四大发明”之首的古老行业体内的血脉,在全球化生存的灼烤下,流淌的到底是燃烧的激情,还是无奈的宿命?这种激情和宿命,这种燃烧和无奈,是否也同样在矛盾和刺激着中国其他的行业?《数字化生存》的作者、著名预言家尼葛洛庞帝有句名言:“预见未来的最好办法就是去创造未来。”问题是,我们到底应该创造怎样的未来?我们到底能够创造怎样的未来?

  作为中国造纸行业年轻的学者,郭永新受邀参加今年10月在芬兰举办的北欧亚洲纸业论坛。这已是第八届了。前几次郭永新都是以纸业专家的身份被邀请,而这一回,他决定使用自己的正式职务公对公地办理。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样一个决定却使他在办理出国签证时遇到了一个小麻烦:芬兰签证官员面对郭永新的头衔——中国轻工业信息中心主任助理、行业研究处处长——皱眉不解,以至于迟迟不给签字。

  那个老外在想:造纸是在庞大的机器运转下、在庞大的厂房容纳下、在广袤的林地资源的保障下才能进行的行业,既大且重,怎么和一个研究“轻工业”的人扯上关系了呢?

  郭永新微笑着谈起这个花絮,但却不希望我们轻松地去看待这个话题:“从表面上看,这似乎仅是一个行业归置的区别,解放后我们沿用了苏联老大哥的行业划分体系,把造纸归属于轻工业,和芬兰等一些国家不一样。但是,这种划分背后所隐含的对造纸业定位的深层次考量,却一直是业内不断讨论的重要话题,并且从一定意义上深刻影响着造纸业的生存和发展。”

  中冶纸业银河有限公司总经理李树俭也一直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这位1983年大学一毕业就把自己的根牢牢扎在位于山东临清的这家国有企业的老造纸人,一边在办公桌上层叠的文件中翻找,一边对我们说:“你们看到国家发改委刚刚发布的《造纸产业发展政策》了吗?你们看出点儿什么来了吗?还记得文件中的第一句话吗?”

  那份文件《前言》中的第一个段落是这样写的:“造纸产业是与国民经济和社会事业发展关系密切的重要基础原材料产业,纸及纸板的消费水平是衡量一个国家现代化水平和文明程度的标志。造纸产业具有资金技术密集、规模效益显著的特点,其产业关联度强,市场容量大,是拉动林业、农业、印刷、包装、机械制造等产业发展的重要力量,已成为我国国民经济发展的新的增长点。造纸产业以木材、竹、芦苇等原生植物纤维和废纸等再生纤维为原料,可部分替代塑料、钢铁、有色金属等不可再生资源,是我国国民经济中具有可持续发展特点的重要产业。”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曾一手创办了在中国造纸业颇具影响力的《中华纸业》杂志的任永森,对上述描述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这位在中国造纸业界沉浸了大半辈子至今仍备受尊敬的老人,虽然已经退休,但谈起这个行业来依旧充满了责任和情感。

  “实际情况是,真正生活用纸的比例非常小,我们过去对这个行业多少有些误解。”李树俭说。在他看来,将造纸业定位于原材料工业的根本意义在于正确地框定了它的生产经营模式,那就是应该集约化、规模化经营,而不像过去那样小打小闹。“国外很多国家的造纸业从一开始就定位于原材料工业,所以在规模集中度方面比我们有优势得多。”

  事实上,我国造纸业不断奇迹般大幅增长并已经跃居世界第二的约7000万吨的年产能力分散在近4000家企业的身上,为数不多的大企业与众若星辰的中小企业在生产档次和管理水平上差异巨大,却共同争夺和瓜分着原料和市场。

  或许可以这样大胆地假设:如果中国造纸业从一开始就定位于原材料工业,就本着集约化、规模化的模式进行生产经营,其生命的历程很可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看一看现在的石油和电信产业,也许能引起人们许多遐想——中石油和中移动早已经进入了世界500强。

  而造纸业呢?PPI公布的2006年全球造纸100家企业排名显示,年产量超过1000万吨的企业有4家,超过500万吨的有17家,超过200万吨有37家,超过100万吨的有81家,94家超过50万吨。而在我国2006年产量较大的企业中,产量在500万吨以上的企业没有,超过200万吨的也仅有3家,超过100万吨的8家,超过50万吨的13家。还有一个数字更能说明问题:全球最大的造纸企业浆纸年产量达到1700万吨,而中国最大的造纸企业年产量只有301万吨,相差了近六倍。

  据统计,2006年中国销售收入最大的企业为186亿元,而在全球造纸企业100强中有30家企业超过这一数字。在全球造纸企业100强中,销售收入超过50亿元的有80家,中国只有8家。

  在国际上,根据公司盈利水平,可以把企业分为三个等级:年盈利1—2亿美元的是小企业,中等企业一般年盈利10亿美元,大型企业要接近100亿美元的盈利。按照这个标准,中国没有一家大型造纸企业。

  事实上,在全球造纸百强企业中,中国大陆只有三家企业进入名单。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在关于内资企业的调研报告中,对这一现象的评价为:“和中国经济规模明显不成比例。”所谓“不成比例”是指,早在2001年,中国纸及纸板产量就已经超过日本,仅次于美国,排名世界第二位。而据最新统计,今年增幅将达17%左右,到2008年可基本与美国持平。那就是世界第一了。

  大而不强,中国企业很多年以前就在努力攻克的通病,在造纸企业身上仍然如此严重。而这一切,与国家多年来对造纸行业的定位飘移不无关系。难怪这些“老造纸”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将国家发改委《造纸产业发展政策》中对造纸行业定位的崭新描述称之为:“一个跨世纪的伟大进步!”

  “关于造纸业的定位,从上到下已达成共识,但如何实施还要看落实规划的情况。”任永森说。

  显然,大家更加关注能够直接影响企业行为的具体措施。于是,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落在了节能减排的政策上。这项以环保为出发点的政策,对大中企业来说是一个福音,似乎也是目前唯一一根可以真正伸手触到的政策稻草。

  由于一段时间里我们对造纸业的发展规划缺乏切实可行的科学估量,众多的小企业可以利用规模小的优势肆意而为,在环保等方面的成本投入非常小,有些几乎为零,这就造成了本来应为资金密集型的造纸业在前些年进入的门槛非常低,小造纸厂如雨后春笋般生长起来,而真正具备规模和技术优势的大企业却由于成本投入大、市场争夺激烈等原因备受挤兑。一个数字或许可以证明:据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调查统计,中国造纸业百强企业产量已经占到全国造纸总产量的55.74%,而其COD排放量仅占全行业的10%。也就是说,如果把中国造纸企业数量缩水40倍,规模集中于100家企业,则产能可以保证大半,而污染几乎消除,“污染大户”的帽子完全可以摘掉。

  “小纸厂环保不配套,大量被关停,无疑给大企业腾出了市场和原料,同时也有利于规范市场竞争,给大企业创造了良好的发展机会,影响还是很大的。”李树俭说。

  任永森的说法则更为积极:“媒体应该大力宣传节能减排,这几乎已经成为了国策。目前的造纸工业虽然整体数量不小,但很大一块是落后产能,小型企业在数量上占据了80%以上。如果靠市场优胜劣汰来自然选择,淘汰落后产能的过程将会很长,不正当竞争、环境污染等会很难控制。现在有了国家调控这只有形的手推动,进程就快得多了。对大企业来说,应该积极应对,抓住这个机遇,加快结构调整,促进产业升级。”

  据了解,按照国家节能减排的计划,“十一五”期间将会淘汰650万吨落后产能,这个数字相当于目前中国造纸业总体产能的十分之一。

  来自权威研究机构的郭永新透露了两项最新统计数字,为这项政策实际意义的衡量提供了一个背景:“今年造纸业有两大标志性变化:一是产能将比去年增长17%左右,而同时美国出现负增长,中国赶上甚至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已经指日可待;二是截止到八月份,我国纸张出口290万吨,进口280万吨,中国造纸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出口大于进口的现象。这说明,国内纸张市场前些年一直供不应求的局面终于走到了拐点,产销开始平衡。”

  实际上,早在去年,国内纸张消费量仅比产量多出100万吨左右,产销平衡的局面已经出现,有些产品甚至出现了产能过剩。在这样的背景下衡量节能减排所腾出来的650万吨的空间,实在弥足珍贵。

  在山东华泰,我们参观了投资十几个亿的污水处理设施,看到了花园式的污水处理厂以及处理水中欢快游荡的鱼,的确非常震撼。他们的污水处理程序是世界最先进的,已经走在国家规定的处理流程的前面。想当初在华泰老总李建华提出投入巨资搞最先进的污水处理设施时,华泰的很多人是不太理解的:既然已经符合国家规范了,何必还要往里扔钱?投入生产不好吗?节能减排政策的真正实施,无疑是对华泰这样的大企业在环保方面巨额投入的一个良好回报。

  “说心里话,随着市场的逐渐成熟,中小企业对大企业的压迫感越来越小。他们生产的大都是低端产品,从长远来看没有太大竞争力。但是,他们的无序生产和低端运营对行业形象的影响非常大,人们提起造纸马上就会想到挥之不去的污染,从心里就不愿意支持你,就反感你。造纸业的环保是一个需要巨大投入的工程,不是一般小打小闹可以做到的。这也是节能减排政策所带来的很重要的积极意义。”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会长、山东太阳纸业董事长李洪信从另外一个角度进行了阐释。这家纯粹的民营企业经过几年的艰苦奋斗,而今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民营造纸企业、中国造纸行业的领头羊之一。“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大企业更应该在环保方面加大力度,注意维护行业形象,这才是对节能减排政策的实际拥护,也是自身发展的利益最大化。”李洪信说。

  据说,前不久一家造纸大企业在环保方面爆出了负面新闻,虽然社会震动不是很大,但这些大企业的老总们却显得很激动,不约而同地站出来郑重忠告。“如果我们大企业都出这样的问题,造纸业还怎么生存呢?这是大家的利益所在。”李洪信一语中的。造纸业的从业者们似乎非常看重别人对自己的印象和看法。“因为,人们对这个行业长期存在着轻视的心态,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郭永新说。

  郭永新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1998年长江洪灾过后,国家实施林木保护政策,有人提出,造纸要消耗大量的林木资源,是否就不要再上新项目了?于是,国家林业局等一干造纸业的研究人士频繁地出席各种高层会议,见到领导就不厌其烦地耐心解释:造纸需要的林木都是速生林,就像种白菜一样,五六年就长成了,砍了可以再种,与林木保护政策并不冲突。

  “讲了几次之后,有关部门的领导说:现在我对造纸有些懂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郭永新感慨道,“如果谈到汽车、家电行业的发展,相信很多人都能讲出来,可一到造纸,从上到下了解得太不够。”

  很长一段时间里,造纸业对林木资源的使用一直不太畅快,“因为中国森林资源稀缺,林木很珍贵,大家舍不得让我们拿去造纸。”郭永新显得很无奈地说,“而实际上,木材纤维的用途主要分为三个阶段,一是烧火,二是制板材,做家具,三是制浆造纸。这三个阶段本是附加值越来越高的一个过程,造纸利润最大。可很长时间人们认识不到。”

  对造纸业的认识不足还集中地体现在产业管理分工设置上。就造纸业的产业链条来看,它需要林木资源作为原料,需要造纸机械设备作为工具,二者就如同造纸业的两条腿,缺哪一个都走不动。“我们都知道,林木资源属于林业部管理,造纸机械属于机械部管理,造纸业属于轻工部管理,本来一个紧密的产业链条被人为地分割成了几大块。三个部门劲儿往一处使,才能使造纸业顺畅发展,否则,肯定走得非常艰辛缓慢。”郭永新说。

  而实际上,受国家地理资源限制,中国造纸业下锅的米始终不富裕。在采访中,几乎所有的企业都十分关注林业改革的进程。

  “林业改革对纸业的影响是无法估量的。”太阳老总李洪信说,“我认为目前正在进行的林权改革对我们应该还是有利的,放给老百姓,能种也能卖,用市场来调节。如果前几年也这样就好了,等米下锅的局面至少要比现在好一些。过去都让农民去种防护林,种下树去不能砍,后几年也不能再种,谁还有积极性?”

  华泰老总李建华提到另外一个问题:“农民哪有钱去种树?国家得给政策才行,比如如何切实提供贷款支持。”

  中冶银河的李树俭则对林业改革持另外的观点:“林地分产到户由农户自己去控制并不一定是个好办法,从经济效益出发,他们可能还是愿意去种经济林。种造浆林并不容易,要和农民签订协议,每年还要支付租金,还要改良树种。关键是要让农民看到效益,比种经济作物收入多,利润大,对生态又没有影响。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他说:“在一些发达国家,采取的是集约化经营的方式,林场、浆厂、纸厂签订长期协议,木材加工与制浆结合,最大效率地利用和使用资源。”

  但是,造纸业从自身利益出发所提出的意见,在多大程度上能被林业部门所衡量考虑呢?李树俭所希望的集约化经营模式在目前的分割管理体制下有可能实现吗?如果说在林业改革方面大家还有所期许的话,对机械设备,造纸业的这些从业者们则很少提及。原因很简单:中国自己的造纸机械行业如今已经全军覆没,造纸企业一水儿地全部购买国外的设备。

  曹振雷博士,中国制浆造纸研究院院长,被公认为中国顶尖的造纸业专家,国家产业规划制定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有一次,一位国外同行问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欧洲造纸技术落后,要从美国引进。到了九十年代,欧洲开始向美国输出技术了。现在,中国向欧洲买技术,那么什么时候中国能够向欧洲卖技术呢?曹振雷直言不讳地回答道:对此我很悲观。因为,“中国自己的造纸机械工业已经全没有了,造纸技术要依赖于装备来体现,光靠市场怎么能培育出技术呢?”

  林业、机械业、轻工业,三个臭皮匠在理论上完全可以超过诸葛亮,但前提是,他们必须走在一条线上。

  难怪造纸企业的老总们如此看重行业形象。从另外一个层面上说,那是因为别人的眼色和脸色对他们的生存发展很重要。

  在这个“轻”字之下,艰难前行的造纸业创造了一个时代的辉煌奇迹,也迎来了一个时代的强悍挑战。

  时间回到七年前,国家有关部门急召造纸业一干人马赴京开会,参会者都是业界声名显赫的企业、声名显赫的企业家、声名显赫的专家学者。那是一次沉重的会议,就沉重的话题,参会者发表着沉重的意见,会后又带着沉重的思考,一直沉重地讨论到今天。

  七年间,造纸业不知召开过多少次会议,可那次会议却被业内人频频提及,而且在将来的日子里还会被不断提及。

  七年间,那个沉重的话题一直重重地积压在中国造纸人的心头,挥之不去,而且变得越来越沉重,重得需要用全心去托举。

  七年后,当年轻的专家郭永新发出“再过十年中国内资造纸企业将失去话语权”的可怕预言的时候,七年前的那个沉重的话题连同那次沉重的会议再一次被人们沉重地翻开。而且人们惊奇地发现,如果七年前的那次会议将所有讨论的话题都能认真对待、认真解决了的话,那么七年后的今天,中国造纸业将会完全是另外一番光景。

  短短的七年,有些人失去了,有些人得到了。得到的退不回,失去的还能再得到吗?

  田居龙,山东华泰纸业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是这家中国造纸的领头羊企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见证人和创造者之一。他本人并没有参加七年前的那次会议,但谈起那次会议的内容却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因为,华泰的董事长李建华在会议参加者之列,而且回来后就那个沉重的话题与他的主力干将们讨论过多次。

  “那时候,国外造纸业刚刚进入中国,尽管进入的姿态很强势,但整个局面还没有发展到像今天这样严峻。”说这番话时,田居龙的潜台词似乎是:如果那时候就真正着手遏制和调整,还来得及。那么,这番话的另外一个潜台词是否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没有人来证实这句潜台词。

  太阳纸业董事长李洪信和《中华纸业》杂志创办人任永森谈起这个问题都是同一句话:“前几年提这个问题还有意义。现在该调整的都调整了,已经形成的局面既成事实,我们只能去承受。顶多就是个反思了。”但是,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为了向前看,必须先要向后看,而且要真正看清楚。更何况,表面上的调整和实质上的问题很多时候并不等同。

  七年前,对外资进入中国造纸业的说法还是:“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很可能会使我们的民族造纸业受到极大的威胁。”而七年后,“极大威胁”已经被郭永新用“丧失话语权”几个字进行了具体阐释。

  几个简单的数字或许可以说明七年间的这种强弱变化: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针对中国造纸百强企业2006年生产情况的调查显示,从产能、销售收入、利润几个方面来看,中国造纸业一半以上的江山已经被外资企业所占据。从单个产品来看,仅金东一家外资企业就占据了整个中国铜版纸产能的50%强,理文和玖龙两家外资企业占据了全国箱板纸和瓦楞原纸产能的近一半。而且,外资企业在产量方面增长迅猛,全国造纸百强企业中,44家外资企业把中国的内资企业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只有山东华泰集团一家凭借在新闻纸上的优异表现,在产量增长第一的位置上独自高举着内资企业的大旗。

  还有更为直观的数字:外资造纸企业已经占据了中国造纸业全部产值和利润的35%左右,全部资产的约42%,全部效益的约38%。——这就是外资的天下之大!

  中国制浆造纸研究院院长曹振雷博士说:“幸亏这几年内资企业中长成了几匹狼,否则全都是兔子,全都得让外面的狼给吃掉。”这样的例子在中国不乏先例。比如干电池行业,稍微做得好一点的企业都被外资花钱控了股,目前已经是外资企业一统天下。

  离造纸业最近的是造纸机械业,外资采取相同的方式迅速吞食,整个行业现在也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囊中之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造纸业还真是幸运的。”曹振雷说。

  外资在中国迅速膨胀,是实力使然,还是有其他原因?七年前的那次讨论在这七年间以及七年后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据田居龙说,在七年前的那次会议上,企业和专家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企业界的意见主要集中在国家当时对内外资企业政策上的不公正。

  一是审批项目门槛不一致。按照当时的规定,外资项目总投资额达到1亿美金的才需要上报国务院批准,在此之下的省里部里批准就行了;而对内资项目的审批要求比较严,3到5亿人民币的项目都需要拿到国务院去批复。在这样的规定下,同样的一个项目,外资去做只需要省部级批复,而内资去做却要国务院的批准。“省里批复很容易,而要国家批复可就难多了!”田居龙解释说。

  二是税收的不公正。同样一个项目,外资去做就会享受国家两三年的免税待遇。据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的调研报告透露,在我国统一内外资企业所得税率之前,内资企业所得税率为33%,而外资企业除享受减二(年)免三(年)的政策优惠外,所得税率仅为15%。而税率的统一也只不过是刚刚的事情。

  三是融资渠道不公正。七年前国内融资渠道非常窄,上市很难,只有靠银行贷款。而外资企业本来就资金实力雄厚,又可以在国外利用多种渠道融资,加上地方政府和国内银行对外资另眼相看,坚持一味支持的主旋律,让内资企业大感不公。“有些外资企业已经负债累累,都快破产了,银行还要放款拯救。而内资企业即便业绩再优秀,为了得到贷款也要跑断腿,求遍人。”田居龙说。

  专家们的意见则更多地集中在对造纸业的行业界定以及对待外资的态度上,提出,对造纸这样的资源性行业,应该对外资设立个较高门槛,比如不允许独资,不允许占大股等等。对这些意见,有关部门的回应是:不让外资进入,这个行业靠你们自己撑得起来吗?“那时正值即将加入WTO,整个国家的主旋律是开放国门。”田居龙补充说明。其实,同样的主旋律一直主旋到今天,同样的疑问也一直疑问到今天。

  “一直到今天,还是有很多人认为中国的纸厂上不起浆厂,只有外国企业才有实力做。这个观念根深蒂固。但是实际上呢?很多进入中国的外资企业用的都是中国银行的钱。”曹振雷说。

  “七年前造纸业的形势我认为还是不错的,以泰格为代表的一批国有企业通过改制迅猛发展,以山东一批民营企业为代表的新生力量迅速崛起,同时江浙一带开始出现外资企业,三足鼎立的局面相对比较均衡。”田居龙说。

  而于此之后,在主旋和疑问的交织中,外资迅速膨胀,国企开始走下坡路,均衡逐渐被打破了。在郭永新看来,均衡的打破是必然的。在他的第一个预言中,将“三国”天下定性为两强一弱;而在他的第二个预言中,更是将未来的强势地位判断在外资身上。尽管他很不情愿,尽管他意在警醒天下。“这里关键的问题是,外资的长驱直入是具有战略性的,而国企的节节溃败也是战略性的,未来的成败强弱同样取决于各路英雄逐鹿江湖时战略布局的优劣长短。”

  有这样一个实例:前些年,广东的一家国企获批了一个项目,国家陆续投入了11个亿。但是,由于缺乏可行性调研和科学规划,规模过小的盲目投资造成建成后连续停产,5年不能开工。最后,台湾一家企业以3个亿的低廉价格买下,现在成为了他们的摇钱树。像这样的“鸡肋”项目在国企中出现了很多。

  在国际上,制浆项目起始至少要30万吨级别,造纸项目至少要15万吨级别,科学的计算可以说明,只有这样的级别才能形成利润。而30万吨纸浆项目的投资大约在60个亿左右。“这样大的投资在十几年以前对很多国有企业来说都是不可能的。”但是,国家在“八五”和“九五”时提倡上马木浆项目,各地国企纷纷行动起来,靠近森林选择建厂,受资金限制,设计规模多为3至5万吨,“那时候有个8至9万吨的浆厂就是老大了。”规模不够,成本就大,所以建成后不敢开工,一开工就赔本,成本比进口还贵。1998年国家政策有变,对林业资源实施保护,对那些盲目上马“鸡肋”项目的国企来说,无疑更是雪上加霜。

  反观外资,利用国企的战略失误赚到了很多便宜,同时自己有目的地充分利用了中国现实国情,最大限度地使用资源,一步步辟疆拓土。郭永新说:“外资进入中国完全是有战略有计划,或者说是有阴谋的,他们能想到的几乎都做到了,怎能不成功?”

  据说,国企晨鸣纸业的老总在一次会议中抑制不住情绪,说道:“外资花中国的钱,用中国的地,占中国的市场,挤中国的企业,我们该醒醒了。”尽管未点名,但业内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一些家底很薄、负债累累,在国际上声名狼籍的所谓外资,利用娴熟的“空手道”,在中国赚足了便宜。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乃天下。但问题是,如果自己的地盘都被外资合了去,这样的天下与我而言是阳光灿烂呢,还是阴云密布?显然,对这个问题是有争论的,而且争论得还很激烈。

  在互联网上,我们搜索到了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跨国公司研究中心主任王志乐的一篇曾引起很大社会反响的著名文章,题目叫做《也谈外资并购与中国经济安全》。在采访中,很多专家都提及了这篇文章,认为这是争论中一派观点的经典之作。

  文章指出,中国目前是有史以来国家的经济安全度最高的时期,因为中国企业的竞争力大大加强了。目前有少数行业确实存在某个外资企业市场份额集中度高的情况,但还没有真正形成垄断,即这个外资企业利用其市场份额集中的优势限制竞争。从目前看,一个外资企业还难以在短期内形成对中国某个产业的垄断。如果通过并购,外资企业形成行业垄断,那么这是中国市场竞争秩序出现了问题,属于市场经济运行不健康,而不是国家经济安全问题。

  文章说,外资企业是中国企业的一部分,把“外资企业”等同于“外国企业”是不对的。外资企业作为最具有活力的企业群体,大大加强了中国企业在全球的竞争实力。如果中国企业群体不包括外资企业,中国企业的国际竞争力将大打折扣。中国给外资一定的优惠并不为过,这是参与国际引资竞争、吸纳国际资源竞争的需要。全球化时代,一个企业的竞争力关键看你吸纳整合资源的能力,一个国家的竞争力也是看你吸纳整合国际资源的能力,比如能源、资金、技术、市场等。历史上一个国家崛起的时候,往往都需要吸纳国际资源。19世纪英国、德国的崛起,20世纪美国、日本的崛起都是如此。我们应当把被动挨打的弱者心态转变为自信自强的强者心态,更加主动更加积极地吸纳和整合全球资源为我们所用。

  关于产业安全的问题,自2005年初被提出来之后,就一直在这样那样的争论之中,至今声音已经有些微弱。据了解,发改委刚刚发布的《造纸产业发展政策》的文稿其实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形成了,之所以至今才正式发布,就因为对其中的一句话有争论。那句话的大概意思是,针对资源性的纤维原料,任何外企不能绝对或相对控股。最后出台的文件中,这句话被删掉了。

  这件事似乎不成其为秘密,很多造纸企业人士都听说了。还有人说,讨论中曾有过这样的观点:造纸业都让外资占了又能怎样?国家就不安全了?内资企业对这个问题的看法肯定是一边倒的局面。

  太阳纸业董事长李洪信说:“如果纸产品被外资垄断,万一他们联合起来搞些动作,会对整个工业产品、文化产业等造成很大影响,还是很麻烦的。比如说包装用纸,在中国每年近7000万吨纸张消费中,有50%强的纸是用在各种产品包装上面,这既是中国造纸迅速发展的基础,也是造纸业和国民经济联系密切的一个重要体现,关系到国计民生,中国自己的造纸业非由自己做主不可。”谈起郭永新的预言,他说:“如果预言实现,将会很可怕!”

  华泰纸业的田居龙说:“造纸业不能让外资控制,政府应该想到如何在总体上科学有效地利用国家资源。”华泰老总李建华更是直言不讳:“中国应该出台相关政策限制外资的扩张。否则,我们的资源就都被弄到国外去了!”

  曹振雷也认为目前的这种政策导向存在问题:“实际上国外很多国家已经意识到资源产业的保护事关国家经济安全的问题。至少,给内资企业一个公平发展的国民待遇还是很应该的。”“这决不是在图小利,也决不仅仅是企业或行业利益!”他郑重地说。

  实际上,国家在《商务发展第十一个五年规划纲要》中已经指出,“十一五”期间,我国利用外资战略将逐步形成内外资企业政策一致、公平竞争的市场经济环境,进一步优化投资软环境。这就意味着将逐步取消原来给外资企业的超国民待遇,对内资企业来说,一个平等竞争的环境似乎已经在眼前了。然而,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

  在采访中,很多业内人都在谈论前不久山东华泰纸业在安徽安庆一个项目上的竞标成功,实际上就是拿到了一块林地资源。这是内资企业第一次在相关项目上战胜了外资企业。

  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的调研报告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在林地资源上,外资企业……把内资企业远远地甩在后面,……国内优质林地被外资占据,虽然内资企业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在短时间难以突破这个局面,更难以超越外资企业对现有林业的控制和所有。……根据《全国林纸一体化工程建设“十五”及2010年专项规划》,计划在2000—2010年间共建设7500万亩造纸林基地,目前外资企业已经签订协议或者合同林地约2500万亩,约占1/3,而且‘圈地’范围和势头越来越猛。……外资企业在中国造纸和林地领域的强势地位,已经改变了中国造纸产业的格局,影响和限制了造纸产业的发展,民营和国有等内资企业陷入资源极度缺乏,严重依赖国外资源的境地。……我国林木资源匮乏,需要大量进口木浆等造纸原料。如果过多的外资造纸企业进入我国,通过收购林木资产等建立产业基地,将使得我国本来就不丰富的土地资源和森林资源严重向外流失。”

  在这样的背景下,华泰在安庆项目上的胜利本应该让所有内资企业感到振奋和高兴。但是,乐观的情绪似乎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明显。我们把从各方面得到的支离破碎的信息进行整理,大概得到了此次竞标的一些内幕故事:决定标权归属的委员会由国家发改委组织的专家团与当地政府共同组成,最后,来自当地的委员们无一例外把票投给了那家外资企业,只是因为来自北京的人多,才最终决定了总票数的倾斜。一位专家曾对地方的委员们说,我们进行过调查和评估,那家外企拿到项目后不会马上动工,搁置10年也说不定。而如果给了内资企业,立刻就会运作起来。我们这是为了你们的利益考虑。而地方的人回答道:我们就想让世界500强进来,赔钱也愿意,各位专家就成全我们吧。由此可以想见,为什么外资企业在中国的圈地可以如此迅速地获得巨大成果,而内资企业却鲜有成效。

  谈到内资企业与外资企业的差距的时候,几乎所有的被采访者都把原料方面的差异作为重中之重。造纸的生产过程并不复杂,在设备和技术基本通用的情况下,竞争的关键就在于原料。田居龙算了一笔细账:“与外资企业相比,我们在人工成本、市场开发成本方面比他们低,能源使用成本方面双方差不多。外资企业最大的成本优势在于原材料,我们的制浆成本比他们高得多。这样算下来,我们的总体成本还是比他们略低一点。如果解决了资源短缺的劣势,中国内资企业的竞争优势将会立刻爆发出来。”“所以,”他说,“我认为下一步与外资企业的竞争将主要集中在降低原材料成本方面。”

  中国地大,但并不物博,森林资源非常稀缺,所以才几次三番地掀起造林、育林、护林运动。郭永新向我们谈起了一个专业数字:北欧地区到处是森林,建设一个30万吨产能的浆厂,采伐半径大约是30公里,连伐带种,差不多够用了。而我国由于森林资源缺乏,工厂周围几乎没有原料林,即便在资源较为充足的东北地区,工厂和林区之间也至少要有1000公里的路程。在这种情况下,外资大量占领中国为数不多的林地资源,成为内资企业心头的一个大“堵块”。而一段时间里媒体频繁曝光的外资圈地事件,也成为公众关心的焦点。可惜的是,曝光更多地集中在环保护林方面,没有人从资源、产业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很少有人就此关心过我们的民族造纸企业,关心过我们命运多舛的造纸行业。

  资金实力强,行业认识上比较先进,动手早进入快,是内资在林地争夺方面落后于外资的一个客观原因。用华泰老总李洪信的话来说,早在中国造纸企业还在学走步的时候,国外大企业就已经在中国圈地造林了。

  即便到现在,内资企业中真正有实力进行圈地造林的也没有几家。“实事求是地讲,中国的造纸企业不可能每家都拥有原料基地,这根本不现实。”李洪信的话得到很多业内人的赞同。“但是,”他话锋一转,“过去企业在圈地造林方面有禁忌;即便没有禁忌了,我们也没有经济实力;即便有经济实力了,在各地方政府视招商引资为天下第一号政绩的情况下,我们也很难竞争过外资。”他的这番话同样得到了很多内资企业人士的赞同。

  难道这是中国内资企业的宿命吗?李洪信则说:“这是我们在改革开放过程中所交的一笔学费。”这笔学费有多贵?李洪信说:“再过十年,是外资企业在中国跑马圈地的收获期,也是他们的竞争优势最明显的时候。中国的内资企业必须做好十年奋斗的准备。度过这个十年,可能会缩小差距。”

  一个企业的发展有几个十年?一个行业的发展有几个十年?短短七年就已经让出了半壁江山,再一个十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耳边又响起了郭永新的预言。更何况,这笔学费我们似乎还在继续交着,没有停止。

  曹振雷把这个问题归结为各个层面上的短期行为。“在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政策,谁引进了世界500强,就给谁发奖。官员们在汇报成绩时,首先要说的就是引进了多少外资,有多少跨国公司落户。”不完善的考核机制导致简单政绩的追求,这个话题其实并不新鲜了。但是,在现实中却仍然沉重。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内资大企业差不多都有合资项目,都与世界500强在当地建立了各种类型的合资企业,但企业老总们谈起这些来似乎都不是非常兴奋,评价其意义的字眼也多是“权宜之计”、“学习的试验田”、“给未来发展作个准备”等等。并且,他们对外方的管理模式似乎并不认同,对自己的管理方法则情有独钟。最终的总结是:“合资不是万能的。”“全部依赖合资解决不了中国的问题。”“还是要把我们自己的品牌叫响。”

  那么,当初合资的推动力在哪儿呢?一位业内人士笑着说:“那都是方方面面因素共同促成的。”相信,在这“方方面面”中,一定也有对地方政府“讲政治”的因素。这就是我们的国情,也是中国企业躲不掉绕不开的生存环境。他们必须适应。

  在采访中,几乎所有的企业人士和专家学者都承认外资企业进入中国所产生的巨大推动作用。“没有外资的进入,没有他们所带来的先进的技术、管理和观念,我们的民族造纸业不会发展这样快,不会有今天的辉煌。”田居龙的话很有代表性。

  李树俭特别提到了芬兰的斯道拉恩索,这家企业在各个方面都非常规范、扎实,无论从生产还是育林都给中国企业树立了一个样板。“芬兰这个国家有规定,对造纸企业,银行如果看不到它所拥有的森林,就不给贷款。”

  刚从芬兰回来的郭永新谈到,芬兰作为二战的战败国,是唯一一个将所有的战争赔款都老老实实还上的国家。

  “但是,从总体上来说,外资企业进入中国,真正带来的资金实际上并不多。”李树俭说。

  一位业内人士在闲聊中说,外资其实也分很多种。一种是纯外资,从国外带着资金、技术和管理过来,在中国市场上竞争淘金,这种外资对中国经济的促进作用还是很大的。

  但也有一种假洋鬼子,在全世界其他地方都生存不下去,甚至负债累累。他们到中国来,用的是中国银行的贷款,连环抵押,用中国的资源,侵吞中国的市场。不论从法制的健全还是市场的规范来讲,中国并不一定是全世界最适宜投资的地方,更不是林木资源丰富的地方,他们在其他地方活不下去,在中国地面上却能健康成长,而且发展得很快,一定是因为我们提供了适合于它们生长的养分,这种养分很可能正是不规范所酿成的。

  一位内资企业人士说:我们承认,无论从资金实力、管理规范包括育林经验方面,我们和世界500强相比都有着很大的差距,他们在很多方面顺风顺水,是基于自身实力,我们服气。但问题是,目前进入中国的外资企业并不是都这样优秀,有些企业很多方面还不如我们。他们带了个外资的帽子,得到了政策的青睐和优惠,得到了资金的倾斜支持,反过来挤压我们。前些年在内外资企业税率还没有统一的时候,很多内资企业通过各种渠道变成了港资、外资,通过这种转变,一些原本生存有困难的企业搞活了。

  “这是在鼓励作弊。”一位企业界人士说。他给外商投资的实际效用算了一笔账:从表面上看,同样投资建厂,外商投资大。但实际上,我们自己赔了两笔钱。投资的钱都是我们的银行贷款,这是第一笔;在承认了其巨额投资后,它的资产增大了,未来的折旧也就多了,这是第二笔钱。这两笔钱其实都是政府出的,吃亏的是国家。而我们自己的企业勤俭持家,却受到不公平待遇。

  李树俭透露,在外资圈占的林地中,有些并没有真正造林。圈占的目的,就是圈占。

  曹振雷说,从林业规划上来讲,我国还有1000万吨浆的产能空间,应该科学有效地利用,特别要着重提高利用外资的效率,“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他坚持认为,林地资源从一定意义上讲也是不可再生的,所以应该像石油、土地一样有法律保护,不能随便就卖给外国人几十年。甚至,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中国造纸行业发展的目的不是为了出口,而是为了满足和保障本国国民经济的健康发展,所以要正确看待出口量大增的现象。实际上,这也是中国造纸行业已经确立的定位。

  在全世界很多国家,比如日本,也是严格控制纸产品出口的。因为,这毕竟是一个消耗资源并会对环境造成一定损害的行业。“外资先用钱票子把中国的造纸机械行业整体盘下,打折了中国造纸业的一条腿;然后又跑马圈地,占去了1/3的原料资源,等于踹弯了中国造纸业的另一条腿。这是否就是外资进入中国的阴谋?”郭永新展开了他的学者想象。几天前他到芬兰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恰逢该国第一大造纸企业旗下的一个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风潮闹得沸沸扬扬。但当他就要回国的时候,芬兰第三大造纸企业找到了他,希望郭永新能就到中国投资建厂提供建议。“尽管国外的大企业大集团都到中国来了,但我们必须看到,国际产业转移还仅仅是个开始。在全球经济的重组和调整中,中国将是国际产业转移的重要目标。”他深有感触地说。

  据了解,美国国际纸业集团2001至2002年的销售收入相当于中国造纸行业总和的约2.5倍,2003至2004年的比例约为1.5倍,2005至2006年的比例约为0.9倍。“人家的重磅炸弹还没有扔出来,更大的仗还在后面。”这才是他真正认为可怕的地方。

  太阳纸业的老总李洪信说:“世界上森林资源最丰富的是巴西和俄罗斯,如果他们的企业要是过来,那可真要了命了。

  “什么是经济全球化?说白了就是需要什么可以在全世界购买,只要有钱。像国际纸业这样的大企业,资金实力之雄厚可以敌国,需要的时候在中国随便买上十来个工厂不成问题。这种情况下,我们的造纸企业未来的话语权在哪里?他们还会有话语权吗?还能有多大的话语权?”郭永新说。

  在他的博客上,我们找到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做《中国纸业进入战略制胜新时代》。文章的主要意思是说,中国纸业生产制胜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科学的发展战略是企业赢得未来的关键,并深入分析了影响中国造纸企业命运的12项战略选择。有战略,才会有未来。这是我们付出了巨额学费后从外资企业身上学到的,在今天也已经成为了中国企业界的共识。战略管理正在成为热门学科,而“中国企业无战略”的呼吁式讨论也在中国各大MBA和EMBA院校里激情地演绎着。然而,对中国民族造纸产业来说,如何进行科学的战略布局已经成为了迫在眉睫的一道功课,必须完成,必须做好,必须及时,它决定了未来行业话语权的归属和得失。这是中国民族造纸业的华山一条路。

  到山东华泰集团采访,我们住在四星级的华泰大厦里。在大厦大堂的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走过的人都忍不住要去转一转。地球仪的底座上写着:“人民日报报业集团敬赠”。华泰老总李建华风尘仆仆从北京驱车5个多小时赶回来,一方面是为了接受我们的采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第二天将有浙江日报的老总带着手下的骨干人马前来拜访。“他们是我们的大客户。”李建华说。

  事实上,国内报业几大集团都是华泰的客户,华泰作为全球最大的新闻纸生产者,产品不仅覆盖了中国,而且走向了世界。因为华泰的存在,中国从新闻纸的进口国转变为了出口国。

  晚上,我们从华泰大厦的咖啡厅走过,看见里面十几个老外正在悠闲地喝着咖啡聊着天。他们从遥远的家乡万里迢迢地来到中国山东一个小镇上,为的是来给华泰打工。第二天早晨,我们又见到了更多的老外,他们夹着文件包紧张地吃着早餐,然后迅速地走向岗位,开始了一个普通的工作日。这个在上海、北京等大都市中或许很常见的景象,出现在外资占据强势地位的中国造纸行业中的一家内资企业里,似乎别有一番滋味。

  八年前,李建华赴德国考察16万吨新闻纸设备。在那家公司常务副总裁的办公室里,那个老外面对李建华动了一下眼皮,连屁股都没有抬。中国人作为那台机器的第20个买家,被认为是凑热闹的。那是一个让李建华至今无法忘怀的眼神。

  五年后,美国最大贸易公司的总裁来华泰参观。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外趴在45万吨新闻纸生产设备的栏杆上瞪大了眼睛:我从未见过这样现代化的企业!那也是一个让李建华至今无法忘怀的眼神。

  这台45万吨生产设备是华泰五年间引进的第四台新闻纸生产线。就在这台设备在华泰安家落户的时候,德国的卖家对李建华说:我们再也不会把设备卖到中国来了,因为培养了一个强劲的竞争对手。

  在华泰广阔的厂区中有一处特殊的地方,集团办公室的人员带着我们都不能随便靠近,照相机一举就马上有人出来询问,更别提进去采访了。那是德国著名的福伊特公司在华泰工业园建立的维修服务中心,专为华泰这个大客户服务。据介绍,设备运行中不论出现大小问题,老外都要把机器拆下来拿到这个神秘的地方去维修,怕被中国人看了去。

  全球化讲究的就是实力,强者被尊重,弱者受挤兑。全球化下的利益,更是复杂的缠绕咬合的关系。国家利益如此,行业利益如此,企业利益也是如此。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市场经济、全球经济一体化并不可怕,我们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占领市场、战胜对手。至少,在新闻纸上我们可以说,被外国人看不起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李建华说。“现在可以说,全世界最先进的造纸设备在中国,最先进的造纸工业在中国,中国造纸领先于世界造纸。”作为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的第一任会长,太阳纸业董事长李洪信的话在业内很有份量。

  数字可以说明中国造纸业的迅猛发展。2000至2006年,我国造纸产量年均增速为13.44%,2006年更是达到了16.07%;消费量年均增速10.76%,2006年达到11.3%。产量和消费量均超过GDP增长速度。

  进入“十一五”,造纸产量增速明显加快,产量和消费量逐渐接近,供需呈现平衡态势。产品自给率达90%以上,基本上满足了国内新闻出版、印刷、商品包装等相关行业的消费需求。从2005年开始,进口数量开始减少,出口增速大幅提高,2006年高达53.77%。2001年中国纸及纸板产量首次超过日本,仅次于美国,排名世界第二位。中国由此成为纸业大国。

  虽然受到外资企业的强力挤压,但内资企业在新闻纸、生活用纸、白板纸等方面仍然占有主导地位。新闻纸的六家主要生产企业中,有五家是内资企业,产能合计占全国总产能的一半以上。其中,华泰纸业占全国新闻纸产能的1/3,是全球最大新闻纸生产基地。生活用纸前10位的企业中,有7家内资企业,其中,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副会长单位、维达纸业确立了年产20万吨的近期目标、年产30万吨的中期目标及年产50万吨的远期目标,争取建成为亚洲最大的卫生纸生产基地。涂布白卡纸10万吨以上的企业大约有14家,11家为内资企业。高档涂布白卡纸是太阳纸业的品牌产品,其产品档次、生产规模和市场占有率都达到了国内第一,是全国最大的高档涂布包装纸和高级覆膜烟卡纸生产基地。

  值得注意的是,内资企业的迅猛发展是在极其不利甚至恶劣的环境下创造的。和华泰一样,所有内资造纸企业几乎清一色使用的引进设备生产线,国外技术封锁的现象多多少少都存在,核心技术创新几乎成为不可能。山东华泰纸业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田居龙说:“国内三大机械制造厂已经全部被外资并购,80%的原材料和技术都是国外的。还剩下的几个太小了,不在一个等量级上。国内设备根本达不到我们的要求,而且看不到希望。”

  国际上公认造纸业是技术密集型和资金密集型。所谓技术密集,主要集中在造纸机械上。而资金密集,则体现于融资渠道的优劣。采访中,几乎所有的内资企业人士都非常期待着金融放开,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和国外企业一样获得更多、更快捷的融资渠道。“如果美国花旗银行能在中国开个办事处该多好呀,我们就可以以较低的成本最快地获得发展资金。现在拼的就是个成本。”田居龙说。

  实际上,几家发展良好的内资大企业几乎都是得益于上市融资才获得大幅度成长的,如晨鸣、华泰、泰格、博汇、太阳。中冶纸业银河有限公司总经理李树俭说:“上市这条路必须走,才能实现跨越式的发展。国内融资渠道本来就不多,光靠银行贷款肯定不行,而且成本也高。上市融资是目前国内渠道中成本较小的一个。”

  华泰集团目前共有四台新闻纸生产线万吨,全套从德国福伊特集团引进,是全球最大、最先进、车速最快、纸幅最宽、产品质量档次最高的新闻纸生产线亿元人民币。“现代造纸,可不是什么样的企业都能做的。”有业内人士笑着说。“国内无原料优势,也无技术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民族造纸工业已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这是很不容易的。”李建华说。

  但是,在肯定成绩的同时必须看到,无原料、无技术的局面已成事实,是绕不过也改变不了的“硬伤”。先天不足的中国内资造纸企业将何去何从呢?在未来行业话语权的争夺中能否以弱胜强?如果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他们的未来无论如何都是悲观的。

  李洪信承认外资企业利用前几年国家给他们的优惠政策取得了主动,并且“今后还会享受几年”,造成内资企业在竞争中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但“还不至于是要命的”,几年之内总的格局不会有太大改变。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时间调整和赶上。李树俭也认为,尽管会有一个相当长的艰苦对峙局面要面对,但内资造纸企业的发展前景还是乐观的,毕竟“国内市场的需求非常大”。

  同时,大家也都认为,在这一个鼎立的格局阶段,内资企业必须警醒起来,主动起来,决不能被动等待,被动挨打,要探索未来发展的新的出路。对这条路,大家的认定都是三个字——走出去。

  李洪信说:“林地都快让人家圈完了,国内到处都是狼,狼窝里待着多不舒服呀!林纸一体化是大趋势、大方向,所以只有走出去才能海阔天空,才能把产业链拉长,从而增强抵御风险的能力。这是逼着我们体验全球化。”

  李树俭说:“造纸业下一步的发展将会更加受限于资源,拿山东来说,不仅林地资源缺乏,就是水源和秸秆、麦草等农副产品资源都在逐年减少,走出去是必须的。”

  《中华纸业》的创始人任永森则认为,单纯地讲林纸一体化并不能现实地解决中国造纸工业原材料短缺问题。“中国人口多,耕地少,不可能拿出粮田来种树。”他认为,民族造纸工业发展必须依靠国外的资源,同时科学合理地利用非木纤维。他说,走出去是中国民族造纸企业未来发展的唯一出路,而且现在开始正当其时,还不算晚。“国内市场出现产销平衡的拐点局面就是一个信号,无论从市场开拓还是原料建设来说,中国的民族造纸工业必须也只能全方位地走出去,这是一个生存问题,也是一个真正应对全球化压力的战略问题。”他认为,造纸是一个相对特殊的行业,投入大,周期长,“种一茬树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来年”,所以特别需要企业拥有相对长远的战略眼光,不能急功近利,不能鼠目寸光。全球化不是等着别人整合,更要学会整合别人。“国家也应该为鼓励中国企业走出去制定政策,提供条件。”

  资料显示,进入世界500强的造纸企业都是跨国公司,美国国际纸业每年1700万吨的产能就是在分布于40多个国家的工厂中实现的。

  李树俭和田居龙都提到了日本。这个资源极度缺乏的国度,在历经战争创伤和金融动荡之后,其造纸工业企业不约而同地采取了走出去的战略,在森林资源相对丰富的印尼、泰国、巴西、加拿大等地建设原料制浆基地,占领世界林木资源。日本排名前十位的造纸企业都是临海而建,排污到深海,同时控制了世界木片80%的海上运输。日本强大的金融业也发挥了重要作用,把银行开到了印尼等地,极大地支持了本国造纸工业的全球扩张。同时,日本经过多年的努力,目前是全世界废纸和废木纤维回收率最高的国家,从最小的家庭单位做起,分类分拣非常细致,“连一次性筷子都要回收”。数字显示,日本的废纸回收率达到了60%,目标要做到70%;美国达到了53%,目标是55%;而我国的数字是不到45%。结果是,资源稀缺的日本,造纸工业原料线%,基本实现了自给自足。

  郭永新则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作为中国轻工业信息中心主任助理、行业研究处处长,他对中国制造的理解应该更加深刻。他首先抛开造纸,谈起了皮革。“我国的皮革加工产业过去也是原料加工,污染大。后来国家进行了政策调整,限制原材料加工,主张半成品加工,让企业到越南、泰国等地建厂,把来自欧美的原料运到这些地方制造成半成品,再运到国内加工成品。

  这样做的意义除了减少了污染之外,更重要的是尝试改变了中国制造内涵。过去我们处在产业链的最末端,而调整之后把这个末端拿到了国外,从而提升了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地位,产业链后移了。”两三年前他就提出,这条路是中国制造企业新世纪的战略选择。“进入中国的外资企业实际上是有选择的,一些高技术含量的纸都在人家本国生产,拿到中国来的都是技术含量很低的产品。为什么?怕泄密。全世界对中国制造的依赖正越来越重,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提升自己的产业地位。这是真正长远的利益。”这位曾提出“内资造纸企业十年后将会面临话语权危机”的年轻学者一字一顿地说:“对可怕的预言,要乐观地对待。”

  实际上,今年以来,这些内资造纸企业的领头人们频繁走出国门,东南亚以及俄罗斯是他们考察的重点。但是我们也发现,这些内资巨头们的动作都还停留在考察和思考阶段,我们所期待的实质性的“走出去”至今仍然看不出端倪,目前为数不多的真正实现国外建厂的也仅是一些具有地理优势的中型企业,规模都不大。

  实力和风险的衡量可能是造成这种迟滞的主要原因之一,毕竟,圈块地造成林需要的是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大家要充分考虑到企业的发展状况演变以及资金投入的持续性,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内资企业目前和那些跨国集团还没法比。但是,如果我们的企业团结起来呢?有着共同的利益,怀着共同的目标,就像金融危机后伤了元气的日本,面对全球舞台的势弱不约而同地拉起了手,最终使本国经济得到了复苏。太阳纸业老总李洪信说:“我们的内资企业如果能够整合起来,一定会很有力量。”

  然而,这种局面很难形成。实际上,在中国造纸业市场经济环境下的发展历程中,内资企业间相互争斗、甚至相互残杀的现象层出不穷。李建华就曾批评说,当华泰在新闻纸上获得巨大成功之后,一些内资企业立刻纷纷上马,互相之间不交流,不通气。其他大企业在主力产品上也遭遇过类似的情况,前些年在山东就曾爆发过内资企业之间的文化纸大战,也没有哪个部门能够进行协调。李建华对这种现象的评价是:“光看眼前,不顾长远。”

  所谓长远,其实就是中国民族造纸业的整体利益,其实就是郭永新所一再强调的战略意识。“关键是谁打头的问题总是解决不好,不能抱团,不能合伙干,所以整合起来的局面短期内不太可能。”李洪信说,“其实大家的优势互相都很清楚,还遮着掩着。我们的造纸企业需要交流,需要在认识水平方面上层楼,不能只盯着自己眼前那摊事。所以成立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的目的就是让内资企业携起手来,抱团发展。”

  全国工商联纸业商会的人曾给我们讲起过这样的小故事:华泰新闻纸获得成功后,曾有人建议泰格也上,被其老总王祥否决:“华泰做得挺好,我们决不去搅局。”安庆的林纸一体化项目,也曾有人拉太阳竞标,李洪信说:“有华泰就行了,我还去干吗?”“这三巨头都是我们的会长单位,相互间一直非常默契。”商会的人说。

  我们需要更多的内资企业融入这种默契。这需要等待,需要时间。可是,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我们还能等待多久?

  然而,正是这次仓促的采访,却让我们看到了中国造纸业坎坷之路上的一道亮光:中冶集团进军纸业的步伐,踏上的正是那条华山之路,它的战略布局与中国纸业无可选择的方略竟是如此地合拍。

  三个多月前,有着近50年历史的银河纸业集团正式成为了中冶集团的全资子公司。这是中冶集团通过资产无偿划拨方式并入的第二家造纸企业,另外一家是宁夏的美利。这个动作被称为一声号角。

  中冶集团全称是中国冶金科工集团公司,是中央管理的多专业、跨行业、跨国经营,集科工贸于一体的综合性大型企业集团,现拥有70多家全资和控股子公司,企业总资产达830亿元,在中国企业500强中排名第39位,在国际同行企业中排名第25位。而在今年中国500强企业最新排序中,它的名次会提前5位,明年有望进入世界500强。这样的实力后盾是中国内资造纸企业多年来所梦寐以求的。

  这家集团对未来发展的规划是这样描述的:至2010年,把一个过去的工程承包为单一主业、高风险经营结构的集团,转变为以EPC工程总承包、矿山资源开发、技术装备制造、纸业和房地产开发为关联互补型五大主业,多专业、跨行业、科工贸为一体,创新和谐型的世界级的企业集团。它是国资委的特大型企业中唯一获得纸业版块的企业。集团纸业发展的目标是:从2006年开始到2010年,中冶纸业生产规模达到400万吨左右,把中冶纸业建成国内最大的制浆造纸企业,逐步跨入世界现代化大型造纸集团行列。图纸上所展现的是一艘真正的航空母舰。

  中冶为何要把纸业作为主业?据说,前不久到宁夏美利林纸一体化基地视察,也曾问起这个问题。在认真听取相关汇报后,说:纸业是不错的行业,是大有前景的行业,特别是美利的林纸一体化项目,可以循环经济、改造沙漠,环境友好,功德无量,要坚持下去。

  据透露,发改委在批准中冶涉足纸业时曾承诺,不论国内或国外的,凡搞纸浆项目,你们愿意做就做,不愿做就让给其他企业。他们得到的是整个国家的支持。

  在相关资料中,我们查找到了中冶对发展纸业的战略性描述:“以纸浆为主,以境外为主,把纸浆当作资源。利用国外环境、能源、资源,把原材料加工成纸浆,满足国内对纸浆的需求,同时积极发展国内造纸业,包括银河、美利等。……目前的布局,国内讲,西北、西南以美利为主,发展中冶纸业;中南和南面主要在湖南、河南、贵州一带,以新组建企业形式,培育我们的纸业;东部地区以银河为重点,加快培育核心企业。同时积极开发海外,主要是南、北、西面,南面以缅甸及周边东南亚地区为主;西边主要是非洲;北边以俄罗斯为主。这样从国内国外同时布局,以核心企业为依托,支撑中冶集团纸业的发展。”

  据说,中冶集团主管纸业项目的副总经理徐向春曾说过这样的一番话:我们要搞商品浆,要替国家做点儿事。“倘若如此,它在中国造纸业将是可以扛大旗的。国有企业就应该做基础,做根本。”中国制浆造纸研究院院长曹振雷博士评价说。

  肩负着国家重任的国有企业,在经历国退民进的一番风雨之后重涉江湖,以全球化的战略布局强势出击,创造性地解决了造纸行业的根本——浆,从而带领所有的内资企业通过这条华山之路实现突围。

  应该不用担心坦克的马力。据说,中冶集团董事长杨长恒在和银河的干部员工见面时曾说,中冶目前每年的授信额度在600至700亿元,“用不完也是一种浪费”。熟知内情的曹振雷透露,中冶在资金方面的最大优势是现金充沛,估计应在四五十个亿左右。

  应该不用怀疑坦克的性能。中冶在缅甸有一个援建的纸浆厂,在俄罗斯也有一个纸浆项目。在拥有了美利和银河之后,中冶获得了造纸技术和专业人员的资源,在纸业发展上可谓如虎添翼。曹振雷说:“我在密切关注中冶下一步的投入项目。”全中国造纸行业都在关注。

  郭永新关注的是格局的衍变。他说,在中国改革开放的上一个进程中,我们从外资企业身上学到了战略,体会了“阴谋”。在下一个进程中,我们要发挥自身优势抢占战略制高点,要正确全面地认识全球化。

  在华泰45万吨新闻纸的生产车间,我们走在宽阔整洁的夹道上,一边是长长的自动生产线,一边是全封闭的操控室,工人们通过电脑监控着机器运转。而就在工人们的对面,立着一幅巨大硕长的摄影图画——那是美丽的华泰职工寓所的全景照片,是工人们温暖的家。没有更多的语言,没有装饰和渲染,工人们为了自己的家在努力工作,他们因自己身为华泰人而感到自豪。

  李洪信说:“中国企业自身的企业文化是不可复制的核心竞争力,文化差异是那些跨国公司在中国发展的软肋所在。”

  郭永新说:“我们要从产业链提升、国际化思路以及文化体制竞争等多个层次全面考虑战略布局问题,要呼吁更多的人、更多的企业重视战略格局,要从意识深处真正抛弃对外资的迷信。只有这样,未来世界的话语权才会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他强调:“我说的不仅是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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